遥远的信
作者:贾钰婕编辑:方潇
发布日期 2021-01-15 23:48:02

 武汉近郊的山头染了雪迹,山腰的杜鹃与瘦樱仍然一派天真地等春。突然一封陌生的书信飘至我眼前,信封已经泛黄,外面的邮票已经脱落,若是回溯行文字句,这封信的年龄该有几年。

我静坐在桌前,把抽屉中所有的信件翻出来,按照年份将它们一一归类。午后的雨丝正巧从窗边蹑足而来,过往重又浮现于我的脑海,我看着这些薄薄的文字,深觉它们承载着积年的乱麻。

凝视这些信件,我陷入沉思。我是从哪里学来写信的习惯呢?我想,我既未曾像林觉民狱中绝笔,表达对祖国的热爱和对妻子的深情;又不曾像司马迁陈述不幸遭遇,抒发内心的痛苦;也不像王小波纸短情长,信中字句述说内心的爱意。那么或许,我是受某部青春文学的影响,故而从内心深处认为写信是一种特别浪漫的方式。在我看来,文字即为坦诚交代的真心,信封上则暗藏翻山越岭的风霜。正如戴望舒所说的,“(信)铺张而不虚伪,美丽而有法度”,在写信与收信的双向关系之中,双方都能乐在其中。

我开始写信的时候,总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小习惯,比如必须使用黑色钢笔书写,比如结尾一定是“祝您平安喜乐,万事胜意”。

第一封信是写给十五岁的自己的。我时常翻出来看看,信里写“做一个新世纪的人”,罗列了好几项对十六岁的自己的要求,惭愧地说,如今的我也没办法完成那些约定。我仔细回忆那段时光,像是把我初中三年的记忆进行了一次倒带。从懵懵懂懂进入初中到勇敢地对同桌问出“你叫什么名字”,从在班级里哆哆嗦嗦地进行演讲到自信站在三尺讲台分享我的想法,从第一次穿上草绿色的校服到最后一次毕业照之后脱下它,短短一封几百字的书信好像写尽了我一千多天的故事,信件背后有欢声笑语也有抱头大哭,我摸着凹凸的字印就像是摸着岁月的痕迹,追忆我的似水年华。

在小黄生日那天,我写了一封至今为止最长的信,作为一个过来人与她分享我的故事。当我跟她写信的时候就彷佛是在跟过去的自己对话,她走着我走过的路,经历着我经历过的事情,而过去的我有很多很多的遗憾,于是只能寄希望于她,字字句句都是我的“经验”。我曾在选科之间犹豫不决,旁人草草地做好了未来的规划,而我连最简单的一步也没能跨出去,最后也只能随波逐流选择了大家都喜欢的理科,于是我在信中写:“你要跟从你的内心。”我曾面对新的挑战不敢尝试,知难而退,最后发现原来这些经历都可以塑造一个更好的我,于是我在信中写:“你要尝试你没有做过的事情。”我曾为了成绩的起起伏伏、同学的讥讽嘲笑而痛苦不已,甚至认为自己就是一块馊掉的面包,一文不值,于是我在信中写:“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,自顾自地前进就好。”在信尾,我说:“这人间正如虎口脱险,风平浪静之下隐匿着暗礁险滩,顺利之中充斥着未知的颠簸。但是相信我们都会在敞亮干净的窗前听到烟花燃放的声音,然后说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。”我相信平行时空的存在,我在当下犯过的错误在平行时空都能得到修正和弥补,而很巧的是小黄就仿佛是平行时空的另一个我自己,我在信中写下的每一句既是对我过去的懊悔,又是对她未来的勉励。

如果说写信是在审视自己,那么寄信就是在观察别人。我很喜欢观察别人收到信的神态变化,从他们细微的变化中,可以发现他们的内心世界。我给鱼老师寄信的时候,她三天两头就去楼下的邮局查看,收到信件之后,一定会深情并茂地朗读出来,并且还要拍照留作纪念。父亲收到信的时候面无表情,不经意地夹在书中某一页,说:“信,我会看的。”便没有下文了,但是据母亲所说,父亲傍晚打开书房的灯自己一个人在那里读,并且在信的结尾写下感想。但是也有收不到信的情况出现,我曾经在威海的邮局给朋友寄了一封信,可能是被遗忘在某个无人的角落,时隔三年,这一封信仍然没有交到她手中。信的内容我也记不太清楚了,她也不再关注那封信的动态,就当是威海的风把我俩的秘密吹向了一个陌生人吧,希望那个人也能懂得我和朋友之间的无聊暗号,共享我们的快乐。

我也是喜欢收信的。自从我来到武汉,书信似乎成为了我跟朋友之间独特的交流方式,他们在信中写下他们的所思所想,然后信件舟车劳顿之后,十多天交予我手中。他们会在信中向我提出一些很无厘头的问题,把脑袋里一些奇思妙想与我分享,当我看着这些文字的时候便能想象当时他们的状态,偶尔也会忍俊不禁。他们也会把生活中的苦恼写在信中,但是这样的麻烦往往是长期的,我只需要成为他们的树洞,倾听他们的故事,用无声的语言告诉他们:我永远支持你们。

赛菲里斯说:“巨大的桌子可以写信,这些月来,我给你写的信,填满了我们之间的空隙。”我把写好的信折得方方正正,抓住2020年的尾巴,站在绿色邮筒前,将信投了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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