犁铧突奔,耕声入耳
作者:杜菁格编辑:方潇
发布日期 2020-11-23 13:13:07

常常会有些诗句浮现在我的脑海里,这是冯麟煌的《牛年咏牛》:

拓荒之神

鞭,炸响了春

雷声,庄严地滚动

牛在奔突

力在奔突

犁铧在奔突

苍天与大地之间

挺进一张张拉犁的弓

绷紧大野呼呼的风

卷起热土滚滚的云……

每次读起这首诗,我总会想起故乡里土地和人的故事。那犁铧翻土的声音从遥远的记忆深处传来,从家的方向传来……

想起故乡,令我印象最深的便是不停劳作的祖父。每到炎热的八月,祖父两亩的苞谷苗好像一夜间整片整片拔高长起,全是葱绿的叶和烟红的须。短暂的夏季一过,当飒飒秋风送来阵阵凉爽就到了收拾秸秆的时候。这时,在哒啷的牛铃声和低沉的犁铧声中祖父开始了新一季的劳作。祖父会鞭打着牛儿拉着犁铧,嘴里轻声哼着民谣在田间地头来回翻土。秋翻的泥地为来年的春耕蓄水保墒,秸秆碾成碎渣埋进土里,为来年的种子提供肥沃的萌芽摇篮。这是耕者们在时光的酝酿中对土地产生的感恩,他们懂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规则,将竭泽而渔拒之门外。

祖父不仅为自己耕作,更多时候他是在别人家的田间地头里劳作。从前慢的日子里,大家和和睦睦,就像费孝通《乡土中国》里描述的农村生活一样。这是一个熟人社会,百家饭也成为常态。祖父会赶着他的牛拉着他的犁早出晚归,年年岁岁中,祖父便成了邻里之间信得过的耕耘者;奔走相告中,今天这家请他帮忙犁地,明天那家请他帮忙犁地,祖父的犁也自由穿梭在故乡大地上。

而今,祖父早已身背佝偻,牛卖了,犁也锈了,被放置在狭小破烂的柴房里。但祖父仍然会在田间走动,简单在地里打点。一辈子没有走出大山的祖父,安居于一隅方地中,却是山中幸福的耕者。城里的老人会艳羡他的悠闲与从容,这是生于斯长于斯的乡土气质,也是耕者的烙印。

等我长大后离家读书,一别田野牧歌的乡间,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,高楼密密麻麻将天空遮住,川流不息的车辆给行人留下了逼仄的路。每个人都是陌生人,大家永远专注在自己的世界里,人情味儿少了许多。但真正让我感到压抑的是城市里存在的那样一群人。他们有的会毫不掩饰对农民的轻视;有的则会表面粉饰,但一旦涉及他们和农民或是农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时,我们再看他们那惴惴不安的表情,仿佛以为这是一个伤口结了痂却被撕开的人。我幼时身处的故土,有舒卷的白云和碧澄的蓝天,也有慈爱的祖父与和睦的邻里——让我依恋,却惨遭他人的藐视。甚有所谓农民劣根性的说法,所谓农村脏乱差的形容……凡此种种,是对那些无力发声的耕者们和安详静卧的村庄的狠狠鞭打。

直到现在我离家越来越远,儿时蹲在田间地头看着祖父拉犁翻土的记忆也渐渐模糊,但霓虹彩灯、车水马龙的城市喧嚣中总有一种声音盖过所有声音,那是牛铃哒啷,犁铧奔突,祖父的民谣,悠扬悠扬,渐渐散开,耕声入耳……会再次想起那首诗,对耕者的歌咏:

祖祖辈辈呵,拓荒牛

伴着我农民父老在土地上风雨春秋

——中国青铜浇铸的骄傲

托举着神农华夏千古风流

狂犟之魂

浑厚,深沉,旷远

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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